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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育宁:宁夏引黄古灌区的历史启示
2017-10-11 17:15:00   来源:宁夏智库

  黄河从宁夏西部入境,向东折北,在宁夏境内流程 397 公里。在黄河的浇灌滋润下,流域内形成卫宁、银川平原,合称宁夏平原,这是在西、北、东被腾格里、乌兰布和、毛乌素沙漠合围中的一块绿洲。自秦、汉开发以来,两千多年虽有曲折,但却持续不断,灌区扩大,农业发展,人口增加,城市兴起,至今古老的灌区更加生机勃勃,进入历史新时期。

  宁夏黄河古灌区的历史,给我们很多启示。

  一、从“胡焕庸线”说起

  我国著名的地理学家胡焕庸先生在 1935 年提出划分我国人口密度的一条分界线,即从黑龙江的黑河市到云南的腾冲市,是一条大致呈 45 度倾斜的基本直线,这就是“胡焕庸线”。

  “胡焕庸线”以东地区气候较为湿润,地貌以平原、丘陵为主,是我国传统的农耕区,以 43.7%的国土面积养育了94.4%的人口;“胡焕庸线”以西地区的气候以干旱、半干旱的大陆气候为主,地貌以高原、沙漠为主,是我国传统的畜牧区,占国土面积的 56.3%,而人口只占 5.6%。“胡焕庸线”的这些历史和地理特征造就了东、西两侧人口分布和经济发展的差异。学界的一种观点认为,“胡焕庸线”是很难突破的,这种差异是由自然地理条件决定的,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种状况难以改变。

  我们不是在讨论“胡焕庸线”是否可破的问题。但宁夏黄河古灌区发展的历史事实却表明 , 在被认为干旱贫瘠的北方地区,在被沙漠包围的地区,也可以创造出环境、土地、人口较好协调发展的区域,创造出一片充满生机的绿洲。依据各自的条件,发挥优势,遵循规律,选准方向,坚持不懈,使这样的绿洲不断扩大,“胡焕庸线”的突破不是不可能的。

  在位于“胡焕庸线”以西的宁夏黄河古灌区之所以成为塞上江南,说到底是源自于黄河以及对黄河的开发利用。

  宁夏北部地区原为羌戎所居之地,在没有灌溉的条件下,他们生活在干旱荒漠地带,过着游牧、采集、狩猎和原始旱作农业的不稳定生活。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蒙恬率大军北击匈奴,攻取河南地(今宁夏平原及内蒙古河套地),沿河置 44 县,迁数万人到此垦殖守边,拉开宁夏平原灌溉农业发展的序幕。

  从西汉武帝开始,汉王朝多次迁徙内地贫民至此屯垦,开渠引水,灌溉农业得到普遍发展。此后历朝历代均修浚旧渠,开挖新渠,灌区范围持续扩大。至盛唐时期(7 ~ 8 世纪),宁夏平原自流灌溉渠系粗具规模,灌溉面积接近 100 万亩。

  西夏王朝建立,将水利视为“立国之本”,引黄灌溉工程及管理得到进一步发展和完善,引黄灌溉面积扩大到 160万亩。明洪武九年(1376 年),设宁夏卫,逐步恢复被战乱破坏的引黄灌区,修复旧渠,开通新渠,嘉靖时引黄灌溉面积达到 156 万亩。清代在整治旧渠基础上又续开多条新渠。至 19 世纪,宁夏引黄干渠已有 20 余条,长度超过 1500 公里,灌溉面积最高达到 210 多万亩。

  在西北大地,宁夏黄河灌区只是很小一片,但长期不懈的经营发展,黄河之利的优势得以充分发挥,呈现出富庶繁荣的景象,“天下黄河富宁夏”,宁夏平原成为对周边各民族有极强吸引力的经济中心和具有举足轻重作用的政治军事战略要地,许多重要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都在这一区域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二、宁夏黄河古灌区是黄河文化与农耕文化相结合的典范

  黄河文化,简言之,主要是指人们对黄河的认识、利用的文明程度。同样,农耕文化,具体地讲,是指人们对农耕生产的认识、掌握的文明程度。这两种文化的结合,在宁夏黄河灌区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自秦汉开发以来,各族人民不断加深对黄河及其规律的探索认识,充分利用两岸土地平整宜于农耕、河床稳定又有适度落差的自然优势,开渠引水,自流灌溉,又通过内地移民引进中原成熟的农业技术,用牛耕作,使用和内地相同的铁制农具,麦、菽、谷等农作物先后被引进种植,将中原的农耕文化扩展到边陲地区。

  同时还创造了行之有效的河事管理办法和制度(法律)。灌区开发与移民实边的实践,形成了将黄河文化与农耕文化有机结合的知识体系 , 这种文化的积累和应用 , 指导和推动了黄河灌区的建设,也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善于利用黄河实施农耕的农民,他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了延续至今的中国最早的精耕农业区。

  东汉时创造了“激河之法”,在河中落石下沉,形成潜坝,抬高渠口水位,以提高灌溉效益。北魏薄骨律镇将刁雍,根据农民的耕作实践总结出一套灌溉经验:“一旬之间,则水一遍。水凡四溉,谷得成实。”即运用轮灌办法,既保证了农作物对水分的要求,又尽量扩大了灌溉面积。西夏时,发明了“垫草”围堰固渠技术。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西夏统治者非常重视灌溉管理制度的建立。

  天盛年间(1149 ~ 1169 年),西夏颁定的《天盛改旧新定律令》这部法典中,涉及水利管理方面的法律条文有“春开渠事”“园地苗圃灌溉法”“冬草条椽供给”等5门40多条,从开渠、放水、岁修、用料到违章等皆有法可依,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开了国家大法重视水利工程维护和灌溉管理之先河。

  元在宁夏设立河渠司,专门负责农田水利建设。至元元年(1264年),忽必烈派水利专家郭守敬到宁夏治水。郭守敬提出“因旧谋新”,主张重点应放在修复疏通旧有渠道上。经过实地勘查,他提出建滚水坝以减弱水势,在旧渠道引水处筑堰提高水位,将原有渠道挖深,分段建立水闸,有计划分水到达水渠末梢。在他的指导下,对唐徕渠、汉延渠等干渠和几十条支渠全部进行了彻底的修缮、改造,普遍采用了新的工程技术,修筑渠、堰、陂(池)、塘,大都使用了调节水量的“牌堰”,即水坝和水闸(斗门),使灌溉体系比前代更加完善。

  郭守敬兴修水利所采用的坝闸技术和节制水量的办法至今还在使用。元至正四年(1344 年),黄河河南段暴溢决堤,泛滥达 7 年之久。宁夏灌区的水工用“卷埽”的办法(将树枝、秫秸、石子等装入框内捆成柱形堵水护堤)护堤成功,河复故道,这一办法也随之名扬天下。

  清雍正四年 (1726 年 ),兵部侍郎通智到宁夏主持开渠事务。他亲率民工数万,历时 3 年,沿黄河西岸修筑了长 360 里的惠农渠,还动员民众沿渠两岸种植杨柳树 10万余株。

  宁夏引黄灌区的工程设计、建筑技术、工程规模、灌溉面积等在历史上处于当时的领先水平,灌溉渠系、排水沟系、闸坝涵洞等工程除不再采用渠首无坝引水形式外,基本格局保留至今。引黄灌渠的建设发展,直接推动了宁夏平原农业经济的发展繁荣。

  黄河文化与农耕文化都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华民族成长壮大的历史进程中,曾做出过杰出贡献。二者结合,创造了宁夏黄河灌区这样一个典范,不断发展,持续至今,更彰显了文化底蕴和文化动力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三、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宁夏黄灌区自秦汉开发后,原来环境脆弱、生产单一、封闭落后的荒蛮之地,面貌开始发生根本改变。历朝政府将这一地区作为移民实边的重点,在不断容纳人口的同时,扩展灌区土地,人、地关系有了协调发展的条件。根本原因是对黄河的有效开发利用,赋予了人地生存和改善的空间。

  秦始皇时,就开始迁内地农户及贫民到关中以西北河(河之西、河之北)等地屯垦,迁移人口规模甚至达几十万人。这种大规模的移民和屯垦,一直持续到汉代。这在黄灌区开发初期,适应了当时社会的需要,也顺应和利用了当地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南下,宁夏平原农耕与游牧经济并行发展,移民垦殖并未中止。

  隋推行均田制和轻赋税制,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和人口的迅速增加。唐时在宁夏平原形成了干渠贯通南北、支渠纵横连接阡陌的自流灌溉系统,谷稼殷积,粮草充足,成为当时人口迁入的重要地区。

  明代充分利用宁夏黄灌区的水利优势,发展军屯、民屯、商屯生产,因屯田而形成的“屯堡”,演变成了后来的乡镇、县城。清代时期,宁夏平原以油料、瓜果、蔬菜为主的商品化生产显著发展,农作物产量大幅提高,成为这一地区历史上农业最为发展繁荣的时期。

  宁夏引黄灌区在长达两千多年发展历程中,改善了宁夏平原水资源空间分布,在人口不断增加和经济承载力持续提高的同时,创造了灌区良好的生态环境和人与自然的协调关系。史地专家汪一鸣先生说,2000 多年来,宁夏引黄灌区人口增殖及随之而引起的能量消耗的扩大,对脆弱的干旱区生态环境产生巨大压力。而劳动力及水分输入的增加,又不断创造新的生态平衡。由于水分循环的加速与扩大,灌区出现了人工水文网,成为西北干旱区地下水最丰富的地区之一。如果没有宁夏平原这块绿洲,环绕四周的三大沙漠就会连成一片,对整个北方乃至中国的生态环境影响不堪设想。

  宁夏引黄古灌区,不仅造就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块绿洲,也是我国西部重要的生态屏障,对于维系黄河中上游及华北、西北地区的生态安全有着重要的作用。

  四、民族融合共建家园

  贺兰山、黄河、长城,这些自然的和人为的界线把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隔离开,但黄灌区绿洲的出现,使人们能跨越这些障碍,去追求理想的家园。历史上,宁夏平原多有战争,一方面是为了争夺这块富庶之地,以供物资之需和战备供应;另一方面是为了争夺这一通向中原能获得更大利益的重要通道。

  宁夏黄灌区既有来自内地的大量汉族移民,也有来自周边的少数民族。无论哪个民族、通过什么途径移民于此,他们都要利用这里的自然条件和开发基础,顺势而为,承续农耕活动。他们都意识到黄河之利的重要性,在继承灌溉传统的同时,又扩大灌区,再度移民,通过推进农业生产获得更大利益。可以说,各民族共同经营了黄灌区,共同保护了黄河,又开发了黄河,黄河是他们共同的母亲河,民族融合也成为这一地区的悠久传统。

  从先秦戎族进入宁夏开始,北方游牧民族就不断进入宁夏平原,他们将草原游牧文化带入宁夏的同时 , 很快接受了有更大利益的灌溉农业。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安置归附的匈奴、鲜卑等部众,北方又出现了大规模的少数民族南下大迁徙。进入宁夏平原的各民族,定居务农,建立城镇,融入为开发灌区的新成员,有许多也共融入汉族队伍之中。

  唐代是各民族融合的又—高峰期。这个时期朝廷实施“羁縻府州”政策,在周边地区统一安置大量内迁的少数民族部族。宁夏平原也是设置羁縻府州安置少数民族部众的主要地区。贞观二十年(646 年),唐太宗李世民亲到灵州(今吴忠利通区),接受铁勒、回纥等少数民族部落的归附,与之结盟誓好,并妥善安置,少数民族部众共呼唐太宗为“天可汗”。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灵州结盟事件。

  西夏立国,大批党项人进入宁夏平原。党项人具有十分包容的民族性格,他们崇尚吸收中原汉文化,最为突出的是他们看到宁夏平原得天独厚的发展农耕业的优势,很快从游牧生产方式为主转型为以农耕生产方式为主,开发昊王渠就是西夏统治者的杰作。在西夏统治的两个世纪里,宁夏黄灌区不仅没有受到破坏,还有了新的扩大和发展。黄灌区也成了党项族与汉族和其他各民族相交相融的纽带。

  元朝时期宁夏民族变迁和人口更新的一个特点是回族先民开始在宁夏定居,他们有从中亚来的工匠、传教的穆斯林,也有“签发西夏回回军”、皈依伊斯兰教的蒙古军队等,他们大多参加屯田和务农。到了元末明初,包括信奉伊斯兰教的汉族等民族,形成共同使用汉语的回族共同体,与此同时,也奠定了宁夏“回族之乡”的基础。

  到了清朝,宁夏处于相对和平的环境,民族关系有所改善,经济文化有了新的发展,人口有了大的增加。据文献统计,清代嘉庆年间,宁夏北部地区的人口,较之 200 年前的明嘉靖年间超过 10 倍。

  有统计说,历史上宁夏地区曾有 20 多个少数民族定居繁衍,如果加上流动迁徙的民族,应不止于此。其中有些民族演变成汉族或其他民族,有很多民族现在不存在了。但无论如何演变,存在或消失,他们都曾凭借宁夏平原这个舞台,演出过本民族的史剧,也凭借这个舞台,为中华文化的多彩和中华民族的壮大贡献了自己的一切,他们最终的归宿,是完全融入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之中。

  五、从“新秦中”到“新天府”

  两汉盛世,宁夏黄灌区出现了“沃野千里,谷稼殷积,牛马衔尾,群羊塞道”的繁荣景象,可与当时最富庶的关中平原相提并论,被誉为“新秦中”。此后,史籍中留下了各个历史时期对这一地区的称赞:唐称为“塞上江南”,且“士马全盛”; 西夏时期黄灌区已是“岁无旱涝之虞”;明代“天下屯田积谷宁夏最多”;清代“宁夏富庶甲于秦陇”,人口已达 260 多万,等等。这一切,源于黄河之利、农耕之功、民族之力,因此也成为这一地区持续发展的传统。

  正是这一传统的持续和不断创新,赋予了宁夏黄灌区无限的生机。如今,宁夏黄灌区更加充分利用黄河天然之利,创造更好的生态环境,科学开发,持续发展,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历史新时期。1966 年建成的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和 2004 年竣工的沙坡头水利枢纽,将宁夏的引黄灌溉系统进行了整合与优化,进一步扩展了灌溉范围,提高了灌溉保率。目前宁夏引黄灌区范围 8600 平方公里,引黄干渠 25 条,总灌溉面积达到 828 万亩。 宁夏引黄古灌区粮食总产量近 300 万吨,占宁夏自治区总量的 4/5。灌区人口约 570 万人。

  改革开放以来,宁夏黄灌区的建设一直是宁夏经济发展的重点和核心区。从“黄河经济”战略,到银川作为区域中心城市的“大银川”战略,到宁夏经济核心区发展战略,到“黄河金岸”发展战略,其一脉相承的是以黄河灌区作为发展重点、经济增长极,这既是对传统的继承,也是新时期发展战略的必然选择。

  2008 年由《中国国家地理》发起,20 位资深专家组成的推荐委员会进行的十大“新天府”评选活动,在 31 个候选地中,宁夏平原被评为十大“新天府”之一。这次评选倡导人类与自然、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和谐相处;发展要适度与可持续;要有健康的生活方式等。

  “新天府”评委会认为,南起中卫市沙坡头,北止石嘴山,总面积达 1 万平方公里的宁夏平原,地势平坦,土层深厚,引水方便,利于自流灌溉,光、热、水、土等农业自然资源配合良好,自古即享有“塞上江南”“西北明珠”的美称。宁夏平原小麦、水稻高产稳产,枸杞、瓜果品质优良。银川附近遍布的湖沼是宁夏的水产基地。灌区农作物单产量不亚于长三角与珠三角,富裕程度也可与成都平原媲美。宁夏平原的大气质量优良,河流湖泊等的湿地效应明显。城市规模适中干净安静整齐,普通公路和高速公路网发达。煤炭资源丰富且开发条件好。今天的宁夏平原不仅依旧是中国西北重要的商品粮基地和特色农业基地,在“一带一路”战略中,宁夏平原又是国家向西开放、特别是向阿拉伯地区开放的重要平台。

  历史形成的黄河灌区是我们最为宝贵的资源,我们依黄河而存在,依黄河而兴旺。今天,我们要更加珍爱黄河,保护好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一资源,树立起科学发展观、生态观,坚持民族团结,共建美好家园,让古老的黄河灌区焕发青春,再创历史新辉煌。(作者系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协原副主席、宁夏大学原校长)

【编辑】: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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